都灵儿跪在青石板上,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凉水中,反复搓洗着一件绣着金凤的华服。她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,指节处裂开细小的口子,浸在皂角水中钻心地疼。
"动作快点!申时之前这些衣裳都要送去长春宫,耽误了贵妃娘娘的寿宴,仔细你们的皮!"掌事嬷嬷钱氏挥着藤条,在浣衣女工间来回巡视。
都灵儿低着头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入宫三年,她早已学会在这吃人的地方生存——不多话,不惹事,永远低着头,像墙角最不起眼的苔藓。
"听说今日太子殿下也会来贺寿呢。"身旁的宫女翠儿小声嘀咕。
"嘘——"都灵儿轻轻摇头,示意她噤声。钱嬷嬷最讨厌宫女们议论主子。
然而藤条还是呼啸着落在了翠儿背上。"贱蹄子!太子殿下也是你能妄议的?"钱嬷嬷厉声喝道,"今晚不许吃饭!"
都灵儿悄悄将中午省下的半个馒头塞进翠儿手中,换来对方感激的一瞥。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三年——自从父亲都察院左都御史都明远被诬通敌,全家男丁流放,女眷没入宫廷为奴。
"都灵儿!"钱嬷嬷突然点名,"去把洗好的衣裳送到御花园的暖阁去,贵妃娘娘要在那儿更衣。"
都灵儿心头一紧。御花园是主子们的地界,像她这样的罪奴本不该踏足。但命令不可违抗,她只能恭敬应声,小心捧起那件金凤华服。
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,都灵儿却无心欣赏。她低着头快步穿行,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。转过一处假山,忽听前方水榭传来"扑通"一声,接着是惊慌的呼喊:"来人啊!太子殿下落水了!"
都灵儿不假思索地扔下衣物,冲向水榭。只见池中一人正在挣扎,华丽的锦袍吸饱了水,像铅块般拖着他下沉。岸上几个太监乱作一团,却无人敢下水——宫规森严,奴才触碰主子身体是大忌。
没有犹豫,都灵儿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。她自幼在江南长大,水性极佳。几下划到太子身边,从背后托住他的腋下,奋力向岸边游去。
"大胆!谁准你碰殿下的!"岸上的太监总管厉声喝道。
都灵儿浑身湿透,跪伏在地:"奴婢该死,但情急之下..."
"退下。"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。都灵儿偷眼望去,只见被她救起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苍白却俊美非常,一双凤眼如寒星般清亮。他浑身滴水,却依然保持着与生俱来的威仪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太子萧景煜问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"奴婢都灵儿,浣衣局粗使宫女。"她额头触地,不敢抬眼。
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"都明远的女儿?"
都灵儿身子一颤,没想到太子竟知道父亲的名字。她不敢应答,只将头埋得更低。
"抬起头来。"
都灵儿缓缓抬头,正对上太子探究的目光。水珠从她额前的碎发滴落,划过清秀的脸庞。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,如秋水般澄澈,却又藏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。
"你救了本宫,想要什么赏赐?"萧景煜问道。
"奴婢不敢。"都灵儿重新低下头,"只求殿下恕奴婢冒犯之罪。"
萧景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对总管太监道:"把她调到东宫。"
三日后,都灵儿抱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东宫偏门前。从浣衣局到东宫,对宫女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。但她心中并无喜悦,只有深深的不安——宫闱之中,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"你就是那个救了殿下的浣衣女?"一个三十出头的严肃女子站在台阶上俯视她,"我是东宫掌事姑姑苏芸。记住,在东宫做事,最重要的是本分。"
都灵儿恭敬行礼:"奴婢谨记姑姑教诲。"
"殿下仁慈,念你救驾有功,特许你在书房伺候笔墨。这是天大的恩典,你若敢有半分非分之想..."苏芸没说完的话里满是警告。
"奴婢明白。"
东宫的日子比浣衣局轻松许多,却也更需谨言慎行。都灵儿每日寅时起床,赶在太子晨读前将书房收拾妥当,研好墨,备好茶。萧景煜通常辰时来书房批阅奏章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都灵儿只需静静立在门外,听候差遣。
一个月过去,萧景煜似乎已经忘记她的存在。都灵儿乐得如此,她本就不愿引人注目。直到那日雨天。
春雨绵绵,萧景煜在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。都灵儿照例在门外守候,忽听里面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。她轻轻叩门:"殿下?"
没有回应。都灵儿犹豫片刻,推门而入,只见萧景煜伏在案上,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。她大着胆子上前探他额头,滚烫如火。
"殿下发热了!"她转身欲唤太医,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手腕。
"不必声张。"萧景煜声音嘶哑,"只是风寒,柜中有药。"
都灵儿扶他到内室榻上,找出药丸用温水送服。又打来凉水,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。萧景煜昏昏沉沉地睡去,她却不敢离开,守在榻边彻夜未眠,时时更换帕子。
天蒙蒙亮时,萧景煜的热度终于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都灵儿靠在床柱上打盹,手中还攥着半湿的帕子。晨光透过窗纱,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"你一直在这里?"他突然出声,惊得都灵儿差点跳起来。
"殿下恕罪!"她慌忙跪下,"奴婢见您高热不退,不敢离开..."
萧景煜坐起身:"起来吧。你通医术?"
"家父...从前喜好医道,奴婢耳濡目染略知一二。"提到父亲,她声音低了下去。
萧景煜若有所思:"今日之事不要外传。你去休息吧。"
都灵儿行礼退下,心想这次应该能得些赏赐。然而三天过去,太子那边毫无动静。她松了口气,看来太子确实不想让人知道他生病的事。
又过了半月,宫中突然传出消息——太子向皇上请旨,要纳兵部尚书之女柳如眉为侧妃。东宫上下忙着准备婚事,都灵儿也被调去帮忙布置新房。
"听说柳小姐才貌双全,与殿下是天作之合呢。"小宫女们私下议论。
都灵儿默默整理着大红锦被,心中无波无澜。太子纳妃与她何干?她只求安稳度日,有朝一日或许能打听到父亲和兄长的消息。
大婚前夕,萧景煜突然召都灵儿到书房。
"明日柳氏入宫,你调去她身边伺候。"太子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都灵儿一怔:"奴婢愚钝,恐怕伺候不好柳妃娘娘..."
"你识字通文,又懂医理,比一般宫女强。"萧景煜放下笔,抬眼直视她,"怎么,不愿意?"
都灵儿慌忙跪下:"奴婢不敢,谨遵殿下吩咐。"
萧景煜走近她,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:"都灵儿,你可知为何本宫将你调来东宫?"
都灵儿心跳如鼓,却不敢挣脱:"因...因奴婢冒犯殿下,救了..."
"因为你父亲都明远是冤枉的。"萧景煜语出惊人,"他当年弹劾的户部贪腐案,牵涉本宫的舅舅。有人设计陷害他。"
都灵儿瞪大眼睛,泪水瞬间盈满眼眶。三年来,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父亲是冤枉的。
"本宫一直在查此事。"萧景煜松开手,"调你来东宫,也是想看看都明远的女儿,是否如他一般刚正不阿。"
都灵儿以额触地,声音哽咽:"求殿下为家父洗刷冤屈!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殿下!"
"起来吧。"萧景煜转身望向窗外,"此事急不得。你先去柳氏身边,她父亲...与当年的事也有些关联。"
就这样,都灵儿成了准太子侧妃柳如眉的贴身侍女。柳如眉年方十七,生得明艳动人,却骄纵任性。入宫第一天,就因茶水温热不合心意,将都灵儿的手烫得通红。
"贱婢!这么烫的茶也想害死我吗?"柳如眉摔了茶盏。
都灵儿默默收拾碎片,不发一言。她早已学会忍耐,更何况太子说过,柳尚书与父亲的案子有关。接近柳如眉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
然而柳如眉入宫半月,萧景煜却从未踏入她的院子。宫中开始有流言,说太子对这桩政治联姻并不满意。
这天夜里,都灵儿被柳如眉支使去书房取绣样。路过花园时,她听到假山后有人低语。本不欲偷听,却隐约听到了"都明远"三字。她屏息靠近,听出是柳如眉和一个男子的声音。
"...父亲说了,都明远的事千万不能泄露。太子最近在查旧案..."
"小姐放心,证据早已销毁。只是那个都灵儿,为何不除掉?"
"急什么?一个小小宫女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太子留着她,不过是为了羞辱都家..."
都灵儿捂住嘴,轻手轻脚地退开。回到房中,她彻夜难眠。原来太子留她在身边,竟是为了羞辱父亲?那他说要查案,也是骗她的?
第二日,宫中突然传来圣旨——北方战事吃紧,太子奉命即刻出征。柳如眉哭闹着要随行,被太子婉拒。
大军出发前夜,都灵儿被叫到太子寝宫。萧景煜一身戎装,英气逼人。
"本宫明日出征,归期未定。"他递给都灵儿一封信,"若三个月内本宫未归,你将此信交给御史大夫程大人。"
都灵儿接过信,犹豫片刻还是问道:"殿下,奴婢听到柳妃娘娘说...说您留我在身边是为了羞辱家父..."
萧景煜眉头一皱:"你偷听柳氏谈话?"
都灵儿跪下:"奴婢知罪,但事关家父..."
萧景煜沉默良久,突然伸手扶起她:"都灵儿,本宫若想羞辱都家,何须如此大费周章?"他的手掌温暖有力,"留你在身边,一是因你确实聪慧过人,二是因为..."他顿了顿,"本宫欣赏你的品性。"
都灵儿抬头,对上太子深邃的目光,心头莫名一颤。
"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传言,都不要轻信。"萧景煜松开手,"本宫离宫期间,你要格外小心。柳氏...不简单。"
太子出征后,柳如眉变本加厉地刁难都灵儿。这天,她命都灵儿去库房取一尊白玉观音,却在都灵儿捧着观音返回时故意伸脚绊她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